
山仑常年坚持在田间工作。受访者供图
西吉、海原、固原曾被联合国认定为“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”之一。如今,飞沙走石的“干沙滩”已经成了寸土寸金的“金沙滩”。在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政府的一封感谢信里,这样写道:“宁夏人民永远不会忘记,20世纪80年代初,山仑等专家进入上黄村等地,做了大量开创性工作,使生产走上了良性循环的发展道路……”
山仑,“黄土高原上的昆仑山”。作为我国“旱地农业”的奠基人、作物生理学和作物栽培学专家、中国工程院院士,山仑是最早倡导加快我国旱地农业发展的专家之一,他主张将提高旱农生产力和改善旱区生态环境相结合,并成功地将旱农基础性研究与应用技术加以衔接,形成了从基础到应用的旱农技术体系,探索出了旱地农业良性生态体系的新路子。
山为姓,仑为名,这是来自我父母的祝福,他们希望我能以昆仑山的威武和黄土高原的雄壮为榜样,顶天立地,为国家作贡献。
1933年1月,我出生于山东省龙口市,父亲在一家报关行当职员,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。
从我记事起,就是在母亲“要好好学习”的教育中长大的。母亲对孩子很严格,常常对我和哥哥强调“不受苦中苦,难成人上人”的观念,她反对孩子们长大后从政或者经商,她认为,努力学习并掌握一门技术的人生更有意义和价值。母亲十分爱国,读过书,懂历史,她常常给我们讲1840年的鸦片战争,还有她崇拜的人物,比如孙中山、岳飞、林则徐等人的故事。
当年虽然国家动荡,家庭经济拮据,但是母亲从未放松我们的学习,并始终激励我们要发奋读书、靠知识生存,是母亲的坚持不懈,让我最终进入了通往科学圣殿的大门。直到今天,我仍然倍感幸运和感恩。母亲留给我的爱国、刚毅、正直、宽厚、忍耐、乐观、上进等品德更成为我终身享用不尽的财富,使我在后来的学习和工作中能够执着地坚持理想,勇敢地面对困难,能够宽容地待人,公正地处事。
旧中国让我感受到了生活的艰辛,但同时,中国人民表现出来的民族气节,也更加坚定了我发奋读书的决心,坚定了用所学知识报效祖国和人民的责任感。
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我在学习方面并未表现出任何优于别人的天分,我记忆力一般,学习成绩中等。上小学时,数学等作业常需哥哥辅导着完成,哥哥有时也难免抱怨:“你怎么这么笨呢!”我还记得有一次地理课上的画图作业,也因完成得不好被老师打回重做。
1950年夏天,我高中毕业,准备报考大学。父亲不大赞成,因为按家里当时的经济条件,供养两个大学生存在困难。但一心想让我们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母亲极力支持。最终,我考入设在青岛的山东大学农学院农学系,成了新中国第一代大学生。
由于爱好文学,我起初有学文的意愿。但老师动员说:“要有出息就学一门技术。”受这种思想影响,我报了农学院。现在回想,报考的时候自己对学农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认识,似乎仅仅是出于一种亲近大自然的心境吧。但谁能想到,这看似随意的选择,却框定了我一生的选择。
读书时,我最喜欢的课程是植物生理学和土壤学,一是因为这两门课的老师教得好,吸引人;二是我本身喜欢大自然,对植物生命活动规律、土壤中物质运动规律及其与环境的关系等内容充满了兴趣。因此,虽然这两门课相对其他课程更复杂,但还是激发了我努力探究的欲望,所以成绩很好。后来我选择从事抗旱生理研究,到开辟出旱地农业生理生态新领域,其实都起源于大学时感兴趣的这些专业课。
大学时,我的学习成绩不错,但实践精神一般,一段时间里对上实验课缺乏兴趣。还记得一位负责实习的老师曾这样对我说:“你在实习方面应当像在学习上一样的好。”这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这个缺点,我也改了几十年。
改正大学时的缺点,走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道路,也是推动我后来事业成功的一个要素。我认为,科研能力必须通过实践环节,在解决具体问题中提高。那些死记硬背的知识,不通过实践,就不会转变为较高的科研素质和能力。后来,我也是用几十年的亲身实践,证实了实践的不可替代性。
1954年8月,大学毕业后,带着“服从党的分配,哪里需要到哪里去”的革命热情,带着新中国第一代大学生的豪迈和激情,特别是母亲的希冀,我来到了陕西杨凌,开始了扎根杨凌60多年的科研生涯。
还记得第一次来到黄土高原,老师带我们在甘肃天水、定西、兰州等黄土丘陵区调查,我震惊于那样的广种薄收、劳而无获,痛心于那种烧草根、吃糠面的艰辛生活。
特别是在甘肃定西,我目睹了这一幕场景:农民跪在龟裂的田埂上祈求雨水,孩子捧着掺了草根的糠面糊糊。一位老农拉着我的手:“专家同志,咱这地真能长出粮食?”我喉咙发紧,答不上话。
也就是从那时起,我看到了黄土高原水土流失和干旱问题的严峻,意识到了自己即将开始的这份科学事业的艰巨和重要。
20世纪70年代,我们去陕西安塞水土保持综合试验站的前身茶坊基点锻炼,团队挤在土炕上,每个炕都被挤得密不透风,翻个身要喊“一、二、三!”不然一个人难以完成,但就在这样的条件下,我们工作热情很高,干劲很大。虽然条件很艰苦,但在那个年代,一定程度上,艰苦已经成为幸运和自豪的组成部分。
1972年,联合国粮食开发署将西海固定义为“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”之一。1979年,我受命担任固原基点负责人,从安塞转战固原。这里也成为我全面开展旱农研究的现实根源,成为我的主战场。我在这里总结出了粮食生产是自给性的、林业建设是保护性的、牧业生产是商品性的“三性”概念,明确了当地的自然与经济优势,肯定了固原县农林牧业的地位与作用。这也是在黄土丘陵区农业建设目标上“三性”概念的首次公开提出。
1981年,我被任命为固原县委副书记,也是中国科学院人员里最早被地方任命的科技副职。1982年,固原基点在上黄村建立了试验示范区,这里生态经济严重失调,资源环境的利用与保护呈现出尖锐矛盾,我们以生物措施为主,采取了一先行(草灌先行)、二侧重(侧重抓人工种草,侧重抓旱作农业与化肥深施)、三同步(退耕种草、提高粮食单产和发展牧业同步)的技术路线,到了1985年,上黄试验区林草覆盖率达到70%,粮食单产提高91%,人均纯收入达355元,比试验区建立前提高了5倍多,农民捧着金灿灿的麦穗哭出声来。
我们探索实践的“上黄经验”——“宜林荒山绿化,坡耕地梯田化,平川地高效集约化,不断提高生态经济效益,不断提高农民科技意识和致富技能”,成为宁南山区生态治理和农村经济发展的新途径,受到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田纪云称赞并要求在西部地区推广。
在我看来,一辈子哪怕只干好一件事,就不辜负党和人民对我的长期培养。20世纪80年代,我曾有三次离开杨凌去大城市工作的机会,我都放弃了,因为我觉得我的事业就在黄土高原,我的根已经扎进黄土了,拔出来会疼,我必须留下来深扎黄土,我舍不得离开。
20世纪90年代,当时有关旱地农业生理生态研究已经系统开展,但节水农业是当时国家的需求,我开始向节水农业研究方向转移。我看到了水资源紧缺问题更有普遍性和重要意义,同时节水与抗旱本就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,于是我开始在多种场合,利用多种机会大力宣传并倡导节水农业。
我的治学格言是“遵循科学道德,倡导科学精神:实践——科学精神的基础,创新——科学精神的本质,奉献——科学精神的灵魂”。这是我在整个科研生涯中为自己树立的一个标尺,也是我在后来培养学生过程中潜移默化灌输的以“为人”为核心的“为学”之道。
不论对自己还是对学生,我一直注重“吃苦”教育,“不吃苦中苦,难为人上人”,这也是我自小从母亲身上受到的启蒙教育之一。我始终认为,吃苦精神是一个科研工作者应该具有的最基本的素质。
跟随我时间最长的一名学生邓西平,我安排他的第一件事,就是带他去固原基点,七八个人挤在一张炕上,喝混着泥沙的窖水,吃泛着土腥味的清汤面,实地熟悉黄土丘陵区的地貌特征。还记得邓西平第一次喝窖水后腹泻了三天,我笑着说:“这水比苏联的伏特加烈多了!”
“博学”也是我一直注重的,我认为一个人一定要博览群书,才能全面发展。在新知识、新技能面前,我始终把自己当成学生,不仅自己努力学习,也向有一技之长的人去学习,在我心里,有些领域,学生也是我的老师。
我们这批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,主修的都是俄语,直到80年代才参加了英语培训班但学得不好。后来我就自学,快50岁了还和青年人一起背单词、听录音、练口语,硬是学会了。1987年的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,我第一次用英语主持了大会还作了报告,这激励我继续学习。1995年,在日本的一个国际会议上,我又用英语作了报告,会后也能自如地和国外专家交流。除了自学,我也时常向我的研究生请教,英语就这样学了出来。我对计算机的学习也是同样的,向年轻人学习,因为这些都是对工作有益的新鲜事物。
如今,回望科研历程,我觉得以穷追不舍和持之以恒的精神追求目标很重要,这样才能使自己的工作有系统性和连续性,虽然我遭受了很多挫折和困惑,但它们没有击败我,因为我始终相信坚持正确的方向不动摇,是一个科研工作者应该具备的基本责任心和事业心,毕竟科研是个积累过程,中间难免遇到困难,所以能否看准目标坚持下来,是能否将研究做好的重要因素,坚持住是最重要的。
《中国教育报》2025年04月03日 第03版
作者:本报记者 梁丹 通讯员 杨远远